23-血契赌厅
天色将亮未亮时,姬月才把榻边那盏灯吹灭。
船舱里还留着昨夜的气息。木窗关得严,海风却仍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咸味。
她坐在床沿,右肩垂着,指尖慢慢将衣襟拢好。每动一下,肩骨深处便有一阵细而钝的疼,像有一根极细的针沿着骨缝往里推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。
昨夜的事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,压在那里,不会因为天亮就消失。
傅临川离开时替她理过鬓发,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,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却一直绕在耳边。
——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
姬月垂眼看着自己的手。
左掌仍紧紧扣着右腕,掌心压着那枚红珊瑚鱼骨饰片。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做,仿佛只要不松开,识海里那柄名为葬潮的黑剑便无法越过那道细细的纯阳火线。
她试着松开一根手指。
识海深处立即传来一丝冰冷的震颤。
姬月重新扣紧。
右肩伤势未愈。
她不能在这种时候与傅临川正面冲突,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并非那个失而复得的寨主夫人。她甚至没有足够的力气将脸上的伪装完全撤去,再重新调整一次。
她看向妆台上的铜镜。
镜中女子眉眼柔和,眼尾微微上扬,唇边似有若无地含着笑,与墙上那幅早年画像极为相似。
只是那双眼睛太沉,沉得不像画中人。
姬月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,指腹下的皮肉细微地松紧变化。
她运转一缕《血渊噬生诀》的气血细控之法,将眉间那点疲色压下去,又把胸口起伏放缓。动作不大,却牵得右肩一阵抽痛。
她收回手。
这张脸是借来的,声音也是借来的。她能做的,不过是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,直到找到离开血蝠寨、取回沈家海图、再回沉水城的机会。
门外响起两声敲门。
姬月没有应声。
门外的人停了片刻,随后传来老蝙蝠低沉的声音:“夫人,醒了吗?”
她的指尖顿了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老蝙蝠没有像昨夜的傅临川那样径直闯入。他站在门边,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停留得比正常问候更久,随后才扫过她搭在膝上的右手。
“伤口如何?”
“无碍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昨夜没睡好。”
老蝙蝠的眼神微微一变。他没有追问,只走近两步,将手里一只温热的药盏放到桌上。药气微苦,混着几味温养经脉的灵草味。
“赤蝠说城里有一批新到的续骨药,今日正好有人送来消息。我进城取药,顺便处理外港旧账。你随我去一趟。”
姬月看着那只药盏,没有立即答应。
她记得自己在议事厅说过,旧账暂封,伤势未好之前不理寨中事务。眼下老蝙蝠却说要她同行,显然不是让她去看账。他的目光仍停在她身上,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会突然从那里消失。
“只是取药,用不着我去。”
“需要。”老蝙蝠说。
这两个字落得很轻,没有商量的意思。
“外港的泊位文书压了两月,城中牙行今日才肯交回。寨里的人去,旁人未必肯认。夫人亲自露个面,省得外头以为寨主夫人仍旧不在。”
他说得有理。姬月若要继续借用这个身份,偶尔在人前露面也是必要的。她不能总待在主船客舱里,让别人只凭一张旧画像和几句传音猜测她是否真的回来。
她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不看账。”
“你不必看。”
老蝙蝠应得很快。
他像是怕她反悔,随即把药盏往她手边推了一寸。姬月伸手去拿,他却先一步扶住盏沿,等她握稳才松开。
姬月抬眼看他。
老蝙蝠已把手收了回去,仿佛刚才只是顺手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
姬月没有拒绝。她现在不宜再与任何一个血蝠寨的人生出冲突,尤其是这个能一言决定整艘主船生死的大当家。药汤温热,她慢慢喝完,舌根泛起一丝苦意。
老蝙蝠一直站在桌旁。
她放下药盏,他便伸手来扶她起身。姬月下意识想避,右肩却在那一瞬牵出痛意,身体微微一晃。老蝙蝠的手已经绕到她背后,稳稳托住她的腰。
“慢些。”
他的掌心很宽,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力道。他没有立刻放开,直到她站稳,仍保持着半扶半搂的姿势。
姬月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。
傅临川昨夜留下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散去,此刻又被另一个男人贴身护着,她身体先一步绷紧。她不想显露出抗拒,只能把呼吸压得平稳,淡淡道:“我站得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蝙蝠却没有松手。
他低头看着她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。过了片刻,他才慢慢收回手,转身替她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披。
“海风大,披上。”
姬月接过外披,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老蝙蝠为何对她忽然如此上心。或许是他将她当成了那个失踪多日的夫人,或许只是因为她现在顶着这张脸,仍有利用价值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不值得她放松警惕。
但至少此刻,他没有拆穿她,也没有对她动手。
这已经足够。
主船停靠在西侧暗礁外的隐蔽水道。天光从海雾深处透出来时,一艘窄长的黑篷船已经等在船侧。赤蝠带着两名寨中弟子守在踏板旁,见老蝙蝠亲自扶姬月下来,神色明显一凛。
“大当家,船已备好。”
老蝙蝠没有看他,只把手递给姬月。
姬月扶着船舷,自己踩下踏板。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,右肩不能承力,腰背也不敢完全舒展。老蝙蝠便始终站在她身后,等她坐稳,才跟着上船。
船舱不宽,中央铺着一张深色软垫。姬月原本想坐在靠窗的位置,刚落座,老蝙蝠便坐到了她身侧。
他没有坐对面。
船一离开主船,海浪轻轻摇晃,姬月便感到身旁的人伸手扶住她的肩背。那只手停在她未受伤的一侧,避开了右肩,却没有给她留下多少能挪开的空隙。
“船会颠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靠稳些。”
姬月没有依言靠过去,只将手搭在窗边木沿上。船身又晃了一下,她腰侧撞上舱壁,老蝙蝠随即揽住她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。
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。
姬月侧过脸,能看见他颈侧一道旧伤。那伤口像是多年以前留下的,已经变成一条发白的细痕。
“我不至于坐不住。”她说。
“你一夜没睡好。”
姬月的眸光冷了一瞬。
老蝙蝠似乎没察觉,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。他的手仍环着她,掌心压在她腰侧,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起身离开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却没有放手。
老蝙蝠替她把外披系好时,姬月才注意到那条系带被重新换过。原来那根旧带子较硬,打结处容易磨到颈侧,如今这条却是软绸,结扣也不再压着喉间。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提过这件小事,更不记得真正的寨主夫人是否曾经这样系衣。
她只能把这归到老蝙蝠认错人的执念里。
“这衣裳太薄。”老蝙蝠看着她,“进城后换一件厚些的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海风大。”
“是你觉得我冷。”
话出口时,姬月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像是在抱怨。她立即垂下眼,指尖抚平衣袖上的褶皱。老蝙蝠却没有生气,只是望着她,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疲倦。
“以前也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姬月没有接话。
她不想知道那个“以前”是什么。知道得越多,模仿起来越容易露馅。她现在的脸、声音、举止都建立在有限的观察上,真正的夫人和眼前这个人相处了多少年,她却一无所知。每多一句旧事,都可能让她答错。
老蝙蝠似乎也发现她不愿谈,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船舱外有人报了风向。老蝙蝠应了一声,手臂却没有从她身后移开。船身轻轻一晃,姬月的肩背便碰到他胸前。她本能地想要坐直,他却先一步稳住她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方才疼了。”
姬月看了他一眼。
她不知道他如何看出来的。她已经将痛意压得很轻,连呼吸都没有乱多少。也许是她右肩不自觉地垂低了一点,也许是这具身体的伤势实在瞒不过近身之人。
“旧伤而已。”
“等药取回来,我让人煎给你。”
“不必兴师动众。”
“不是兴师动众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语气竟有些固执。
姬月忽然觉得这段同行比她预想的更难熬。她宁可老蝙蝠像议事厅里那样冷淡、寡言,至少那样她可以把每句话都当作权势之间的周旋。眼下他伸手揽她、替她挡风、记得她肩伤的位置,反而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她不能把他推开,又不能当真接受。
只能坐在那里,任由船身摇晃。
船外,赤蝠和两名弟子分别守在船头船尾,没有人敢往舱里多看。姬月不愿在他们面前露出过多破绽,只能把身体放松一点,装作习惯了寨主与夫人之间的亲近。
可她并不习惯。
昨夜傅临川闯入客舱时,姬月便已清楚地知道,血蝠寨这两个掌权男人都把她当作某段旧事的影子。傅临川是把她当成曾经爱而不得的大嫂,老蝙蝠又何尝不是?她不知道昨夜老蝙蝠是否听见了什么,也不知道他此刻的亲近究竟出于愧疚、占有,还是对那张脸的执念。
她只知道,不能让他们看出她的真实身份。
老蝙蝠忽然低头,替她把一缕散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动作很慢。
姬月身体几乎本能地僵了一下,随即强迫自己忍住。
“你从前不喜欢头发散着。”他说。
“人总会变。”
“是啊。”
老蝙蝠的指腹停在她耳后,似乎想再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收回手。他转而把她肩上的外披往上拉了拉,盖住衣襟一处松开的系带。
姬月看向窗外。
海雾将远处的礁石吞得只剩灰黑轮廓。她不明白这场同行对老蝙蝠有什么意义。若他只是想让血蝠寨的人相信夫人回来了,根本不必亲自陪她进城,更不必一路守在她身侧。
但她不会问。
问得越多,越容易让人发现她对真正的寨主夫人所知有限。
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沉水城的外港轮廓终于从雾里显现。高矮不一的桅杆像一片枯黑树林,码头石阶被潮水泡得发亮。商船、渔船和巡海司的小艇挤在一处,叫卖声、吆喝声、木轮滚动声混成一片。
老蝙蝠这才松开她。
“到了。”
姬月正要起身,他又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肘弯。她没有再躲,只借力站稳。
踏上码头时,城中几个搬货的脚夫朝他们望来。有人认得老蝙蝠身后的血蝠寨随从,低声议论了几句,却没有人上前。
姬月穿着华丽而不失素净的衣裙。裙料是血蝠寨旧库中取出的海云绡,袖口缀着细银暗纹,腰间挂了一枚蝠纹玉饰,发髻用一支乌木簪束住,外披下露出一截绣着暗红云纹的衣缘。她没有佩戴兵刃,也没有显露修为,但走在老蝙蝠身侧,仍像一位真正习惯了被人让路的夫人。
老蝙蝠始终没有离她超过一步。
有人从旁边急匆匆穿过,几乎撞上姬月。他不等那人道歉,已经伸手将姬月往怀里一带,另一只手隔在她与对方之间。
那脚夫抬头看见老蝙蝠的脸,吓得连连后退。
“走路看着些。”老蝙蝠道。
脚夫慌忙赔礼,抱着货箱跑远。
姬月被他揽着,等那人离开才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“不过是个脚夫。”
“码头人杂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还是那句话。
姬月没有再争。她现在只想尽快办完事情,回船调息。若继续在街上被他这样搂着,脸上的伪装迟早会因心神不稳出现破绽。
老蝙蝠此行要办的事并不复杂。
血蝠寨在沉水城外港有几处旧泊位,早年以商船名义挂在牙行名下,后来船队扩张,泊位文书和押货凭牌一直由城中一家同兴栈代为保管。近两月外港换了管事,旧账迟迟没有交接。今日对方终于送来消息,说有几份文书可以当面取回。
姬月对这些账目毫无兴趣。
老蝙蝠也没有让她插手,只让赤蝠带人先去同兴栈核对文书。他自己则带姬月在附近一间茶楼稍坐,等那边传回消息。
茶楼临街,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港石桥。店小二送来茶水和两碟点心,老蝙蝠把靠街那一侧的位置让给她,自己坐在外侧。
姬月端起茶盏,刚抿了一口,便听见楼下有人谈论。
“听说了吗?海燕子还没死。”
“你说燕绡?她不是被城主府抓去了吗?”
“可不是。听说就在听潮春阁,那个桃花融骨池里。三天前北港那场火,三十个人是她一个人推出去的。她自己却让黑鲨帮的人捉了。”
“唉,真是可惜。那样的女侠,怎么就落在韩城主手里了?”
“可惜有什么用?城主府的事,谁敢管?听说连她的刀都沉在海底了,人被绑在池里,连动都动不了。”
茶楼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是谁,只把他们当成一对身份不寻常的主仆,或是某个海上势力的贵客。老蝙蝠不曾在城中显露自己的名号,也没有让赤蝠穿血蝠寨的服色。姬月反倒因此松了一口气。
她眼下最怕遇见的不是普通百姓,而是曾经在黑鲨岛见过她、又知道她名字的人。
她不知道城主府里那些人正如何议论她,更不知道另一处密室里,已经有人把她的名字列在一张纸上。她所听到的只有街头巷尾的传闻,所看到的只有寻常人面对城主府时的畏惧。
“燕女侠以前救过我家一回。”邻桌一个老船夫压低声音,“那年我儿子夜里落水,旁人都说来不及了,是她从礁边跳下去把人拖上来的。她自己冻得嘴唇发紫,第二天还去劫黑鲨帮的粮船。”
另一个人叹气:“她劫的是黑鲨帮的船,城主府自然要抓她。如今说什么救人,不过是给她添一条罪名。”
姬月听得清楚。
她此前从没听过燕绡这个名字。
血蝠寨里没有人提过她,黑鲨岛上的事也传不到主船客舱。姬月只是从这几句零碎的议论里,听出了一个完整的人:她本可以逃,最终却折断自己的刀,推开那艘装满人的副舱,把活路留给别人。
有人做了善事,最后却被当成罪人关起来。
这样的事,她不是第一次听见。
她曾经见过三十七名外门弟子被做成活人滤煞的材料,也曾在白石碑前念过那些人的名字。她知道一句“救了人”并不能换来什么,甚至可能让一个人死得更快。但知道这一点,并不代表她就能当作没听见。
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:“她救的那些人里,有陈阿婆、刘嫂子,还有那个小石头。要不是她,那孩子早就烧死在船舱里了。”
“嘘,别说了。巡海司的人就在街口。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姬月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。
三十名百姓。
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侠。
为了救人,被关进城主府的池子。
她想起沈青鲤。
想起那个凡人姑娘在黑礁海滩上几次扑过来拦她,满手是血,还死死拉着她的衣袖,不肯让魔剑把她彻底吞下去。
她垂下眼,拇指在茶盏外沿缓缓摩挲。
“你认识她?”老蝙蝠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姬月抬眸,“连名字都是头一回听。”
“那你听得这样出神。”
“听人说她救了三十个人。”
老蝙蝠看了她一眼:“沉水城每天都有死人的消息。”
“她救了人。”
“然后被抓了。”
“所以才可惜。”
老蝙蝠没接话。
姬月把茶盏放下:“她被谁抓?”
“城主府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位韩城主打算如何处置她?”
“城里的事,我不清楚。”老蝙蝠说得很平淡,“也与你无关。”
姬月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知道自己此刻不宜节外生枝。血蝠寨的身份是借来的,老蝙蝠与傅临川之间又有难以言明的旧事。她若贸然介入城主府的事情,可能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。
可燕绡并不是普通的罪犯。
她为三十条人命断刀,被抓之后却没有人敢替她说一句话。如今被关在桃花融骨池里,时间越久,气血被消磨得越多。
姬月问:“若我要把她赎出来,需要找谁?”
老蝙蝠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。
“你想赎她?”
“只是问问。”
“城主府不会轻易放人。”
“总有价钱。”
“你不必管。”
姬月看着他:“我只是问一句。”
老蝙蝠沉默片刻,伸手将茶盏推到她面前:“先把茶喝了。”
姬月没有动。
他像是意识到这句话没能让她放弃,便缓和了声音:“夫人,你的伤还没好。城中这些闲事,不值得你耗神。”
“我没有打算耗神。”
“那就不要管。”
他的语气仍然不重,却让姬月听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她不想在茶楼里同他争辩,便重新端起茶盏,借着喝茶的动作结束了这个话题。
老蝙蝠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把一碟点心挪到她手边,又将窗边吹来的风挡去一些。姬月看着桌上的茶水,心里却已经有了打算。
同兴栈的人迟迟没有回来。
赤蝠派去的弟子传讯,说旧泊位文书已经核对完毕,但其中一张押货凭牌还要等栈主亲自盖印。老蝙蝠听后并不着急,只让他们继续等。
他今日似乎不愿离开姬月身边。
茶楼坐了一阵,姬月说想去街边药铺看看肩伤用的药。老蝙蝠立即站起身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必。只是买药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姬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老蝙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太急,收回手后,才道:“外港人多,药铺也不止一家。我陪你去,省得走错。”
“我知道药铺在哪。”
“那便走吧。”
他仍然跟了上来。
姬月心中有些烦躁,却只能压下去。她需要找机会独自离开一会儿,打听燕绡的事情。若让老蝙蝠知道她准备私下联系城主府的中间人,恐怕会直接阻止。
两人下楼时,茶楼掌柜正与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说话。那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,见老蝙蝠下楼,立即低头让开路。
姬月从他身侧经过时,听见他低声问掌柜:“今儿还有人问燕女侠?”
掌柜急忙打断:“别在这里提。”
那人便不说了。
姬月脚步未停,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。
她走出茶楼,沿着街边经过两家药铺。老蝙蝠果然一直跟在身旁,偶尔有人从侧面过来,他便先一步挡在她身前。姬月挑了一家药铺进去,掌柜认得她衣饰贵重,连忙请她坐下。
她只买了一小包温经散,又问有没有缓解肩骨裂痛的膏药。掌柜取出两盒,她看过药性,选了其中一盒。
老蝙蝠把银钱付了。
“还有什么要买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回茶楼?”
姬月点头。
她需要一个理由,能让老蝙蝠暂时离开她身边,而且不能显得刻意。就在此时,药铺外传来一阵喧哗,有人推着一辆装满药材的木车经过,车轮卡进石缝,几个伙计一起抬车,后面的人群被堵得挪不开步。
老蝙蝠侧身,将姬月护到门内。
“别出来。”
姬月看着他:“我只是站在这里。”
“人多。”
“你总不能一直替我挡着所有人。”
老蝙蝠没有回答。
那辆木车终于被抬起,人群散开。赤蝠派来的人也在这时赶到,说同兴栈已盖好印,只差老蝙蝠亲自过去按手印。
老蝙蝠眉头微皱,显然不愿意此刻离开。
姬月正好开口:“你去办事。我在旁边等你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那边是账房,我不懂,也不想看。”
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我就在这条街上,能走到哪里去?”
老蝙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。
他伸手,像是要碰她的脸,最后却只是替她把外披边缘抚平。
“不要乱走。”
姬月应了声:“好。”
老蝙蝠仍不放心,又把一枚小小的蝠纹令牌放进她手里。
“若有人拦你,拿这个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他这才带着赤蝠离开。走出几步后,竟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姬月站在药铺门内,朝他轻轻点头。他看了片刻,才转身走进人群。
姬月手中握着那枚令牌,直到他的身影被街角遮住,才慢慢收拢手指。
她等老蝙蝠走远,才沿着街道往前去。茶楼里的几句话已经给了她线索。
她走进一条横巷,停在一间卖旧船具的铺子前。
铺子里坐着一个年纪偏大的妇人,正在整理一捆潮湿的麻绳。姬月原本只是想问路,妇人却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夫人是要找人?”
姬月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:“我想问问听燕女侠的事。”
妇人的手顿住。
“那里不是好打听的地方。”
“我只想知道,城主抓的人能不能赎。”
妇人谨慎地看了看巷口,压低声音:“若是普通犯人,走城主府外院的门房便能递话。若是燕女侠……那就不是门房能管的了。”
“谁能管?”
“有人替城主府做这种事。收钱,递话,安排私下见面。夫人若真想问,可以去西街旧盐仓。那里有间酒铺,后门进去,掌柜会告诉你怎么走。”
姬月看着她: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妇人叹了口气:“燕女侠救过我孙子。她被抓那日,我孙子就在那三十个人里。”
她没有多说,只把一小块木牌放到柜台上。木牌没有字,边缘刻着一道浅浅的浪纹。
“拿这个给酒铺掌柜看。他若不认,就当我没说过。”
姬月收下木牌。
她没有再追问妇人的姓名,只道:“多谢。”
妇人看着她华丽的衣裙,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夫人,那里人多,不像正经谈事的地方。若有人让你独自下去,最好别去。”
姬月把木牌收入袖中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得平静,心里却已经决定去一趟。
西街离外港不远,街面却比码头安静许多。旧盐仓早已不再存盐,门板褪色,窗棂蒙尘,旁边挂着一块酒铺的旧木匾。铺子不大,门口没有招牌酒旗,只有一盏白日也点着的昏黄风灯。
姬月进去时,掌柜正用布擦一只空酒坛。
她将木牌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拿起来看了一眼,没有问她是谁,只指了指后面一道帘子。
“有人在等。”
姬月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位夫人。”
“等多久了?”
“从午前等到现在。”
姬月看了看窗外。老蝙蝠离开还不算久,若她快去快回,应该能赶在他办完手续前回到药铺附近。
她抬手掀开帘子。
帘后是一条窄窄的楼梯,向地下延伸。潮气从下面涌上来,混着酒糟、霉木和铁锈的味道。楼梯两侧没有灯,只在转角处挂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光只够照见脚下两级台阶。
“就在下面?”姬月问。
掌柜点头:“管事在等夫人。”
她本可以在这里转身离开。
她认为只要亮出名号,对方总不至于连一句话都不让她说。
她没想过,名头这种东西,只有在别人愿意怕的时候才好用。
姬月把令牌往袖中收得更深,独自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在狭窄的砖墙间回荡。越往下,空气越闷,墙上开始出现洗不掉的盐渍白痕。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,门边站着两个壮汉,都穿深褐色短打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粗壮的臂膀。见姬月下来,他们没有行礼,也没有问候,只侧身让开。
姬月停在门前。
“我是来见管事的。”
其中一人伸手推门:“里面请。”
门后是一间被改成地下赌坊的旧盐窖。
最外面是一间宽阔的赌厅,黑砖墙上挂着几盏罩了铁网的油灯,烟气和酒气混在一起,骰子撞击木桌的脆响、男人粗哑的笑声、筹码推过桌面的摩擦声挤成一片。三张赌桌旁围满了壮汉,人人袖口卷起,腰间挂着短刀或铁尺。有人输红了眼,拍桌骂人;有人把一叠铜钱推到桌心,催着庄家再开一局。
姬月穿过赌厅时,周围的声音短暂地低了下去。
她今日穿着华丽的海云绡衣裙,袖缘银纹细密,腰间蝠纹玉佩在灯下泛着暗光。裙摆没有沾上半点赌坊里的污水,发髻也仍整齐。她像是从另一处世界走进来的人,周围那些粗壮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既惊讶,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——从头到脚,再从头到脚。
周管事没有让她在赌厅中央停留,而是领她穿过一扇半掩的木门,进入后面更深的一间地下室。
这里没有赌客,只有一张长方桌,桌面擦得干净,墙角堆着麻袋和木箱,另一侧站着七八个壮汉,有人抱臂,有人倚墙,有人低头磨一把短刀。他们没有穿统一服饰,但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同样的黑色铁牌。
姬月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这不像城主府专门接待贵客的地方。更像一处私设的看守点。
她的视线扫过门边、墙角和桌后。门内至少有八名壮汉,门外还有两人。她没有看到任何文书,也没有见到传说中负责赎人事务的管事。
桌子另一端坐着一个男人。那人穿一件灰蓝色长衫,指间把玩一枚白骨骰子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。见她进来,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夫人来了。”
“夫人要找的人,或许已经到了。”周管事说。
“我还没说我要找谁。”
“掌柜只说有位夫人拿着浪纹木牌来,想问听潮春阁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便知道我要赎燕绡?”
“城里这几日只有这一件事最值得夫人亲自来问。”他仍笑着,“况且夫人穿成这样,想来不会是来买盐的。”
姬月看了看自己的衣袖。
她今日穿的并不是普通商妇衣裙。海云绡在暗处仍有淡淡的流光,袖缘银纹细密,腰间蝠纹玉佩也不是寻常货色。她原本以为,这身衣服能让对方知道她来头不小,谈判时有所顾忌;如今看来,它也让她在这群壮汉中显得格外突兀——像一块被人放在砧板上的细瓷。
周管事却像是怕她误会,往旁边退开半步:“这里是旧盐仓的地下库房,平日只用来谈些不适合摆到街面上的生意。夫人不必担心,楼上有人守着,外面也有看门的。今日只有我们谈话。”
姬月看着他:“既然只是谈话,为什么带这么多人?”
“近来城中不太平。夫人身份贵重,若有闪失,我担待不起。”
这话听起来甚至有几分恭敬。
可墙边那几个壮汉仍未挪动位置。
姬月收回目光。她不是没有疑心,只是眼下没有确凿理由转身离开。她手里拿着老蝙蝠的令牌,身上又是寨主夫人的装束,对方若真敢在城主府的名头下做出格的事,也要考虑血蝠寨的报复。她将这点判断当成了底气。
姬月没有回礼,只问:“你是城主府的人?”
“在下替城主府办些外院杂事,姓周。夫人称我周管事便好。”
“燕绡关在这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我要赎她。”
周管事笑了笑,指向桌旁的椅子:“夫人请坐。赎人的事,总要慢慢谈。”
姬月没有立即坐下。她又看了一眼四周。那些壮汉似乎都在做自己的事,没有人正眼看她,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全落在这边。
“我不喜欢绕弯子。”姬月说,“说价钱。”
“夫人果然爽快。”周管事把白骨骰子在指间转了半圈,抬眼看她,“夫人带了什么来?”
“灵石、法器、珍珠,都可以谈。”
周管事摇头:“那些东西,城主府不缺。”
“那你们缺什么?”
他没有立刻答。
地下室安静下来,只剩墙上油灯里油脂被烧得噼啪作响。周管事把那枚白骨骰子放在桌面上,用食指压着,慢慢向前推了一寸。
“缺一位夫人。”
姬月看着骰子:“说清楚。”
“夫人愿不愿意赌一局?”
他让人把桌上的东西撤走,只留下那枚白骨骰子、一只黑木骰盅。
“很简单。”周管事说,“五局定输赢。每局掷三枚潮骨骰,夫人猜单双或点数范围,猜中为胜,猜错为负。夫人若五局之中赢下任意一局,我便将燕绡的赎人牌交给夫人,城主府放她离开。”
“输呢?”
“输一局……”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衣领向下,停了一瞬,又抬回来,“脱一件。”
姬月没有动。
“脱衣服?”
“脱衣服。”周管事笑得很稳,“夫人身上带着的东西,城主府都买得起;唯有夫人身上这一身,是别处买不到的。灵石法器装进箱子便看不见了,衣裳脱下来,可是一件一件都摆在桌面上。”
周围几个壮汉终于有了反应,有人笑了一声,有人把手里的短刀插回腰间,抱臂站好,像等着看什么。
姬月在心里算了一遍。
五局,只要赢一局。她的听觉和眼力都经过数次磨炼,纵然右肩有伤,也不至于连三枚骰子的点数都辨不清。五局里赢一局,这几乎是白送的条件。
“我身上只有三件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管事答得很快,快得像是早就数过,“外披、长裙、内衬。三件。”
“那五局怎么算?”
“那就看夫人能不能在第三局之前赢下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一点,“若是不能,输到没有衣裳可脱,注码自然要另换。契上会写。”
姬月看着他,忽然问:“若我赢了,你们真会放人?”
“夫人赢了,赎人牌便是你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放人。”
周管事笑容未变:“城主府向来守信。”
“血契呢?”
他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,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红色契纸。
“既然是赌约,当然要立契。双方按血印,免得事后反悔。”
姬月接过契纸,逐字看了一遍。契纸上写明五局赌约、胜负条件:她赢一局,对方交赎人牌;她输一局,脱一件衣物。双方不得中途离席,亦不得以外力干预骰局。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。
“若输至衣物尽绝,注码由庄家另定,夫人不得推辞。”
“另定是什么?”
“看到时候庄家想定什么。”周管事说,“总之不会要夫人的命。”
姬月把这一句在心里翻了两遍。不会要命——这条件听着宽松,可她数了数,自己只有三件,五局却要输五次。这行字是专为第四、第五局留的口子。
她抬眼:“第四局、第五局,脱什么?”
“夫人先赢下一局,便不必操心这个。”
“若我一局都赢不下来呢?”
“那便是夫人手气不好。”周管事把骰盅推到她面前,“夫人若怕,现在还可以转身走。只是燕女侠便继续留在听潮春阁。”
姬月没有回答。她低头又看了一遍契纸,血纹在纸面上泛着暗光。她没有发现更明显的问题。
她不知道城主府与黑鲨帮暗中勾结,也不知道这些人早已互通有无。她所知道的只是,燕绡被城主府关押,而眼前这个自称城主府外院管事的人愿意谈赎人。对她而言,城主府是沉水城的官面势力,血蝠寨与城主府虽然未必亲近,却也有过往来。只要双方按契约办事,这场交易并非不可能。
更何况——她并不觉得自己会输。
“好。”
姬月咬破指尖,将一滴血按在契纸上。
周管事也按下血印。
契纸微微一亮,红纹随即隐去。
“开赌之前,”周管事拍了拍手,“先让夫人看看货。”
后面的一扇门被推开。
两个壮汉拽着一条铁链进来,链子另一头锁着一双细腕。被拖的是个年轻女人,脚趾在砖地上蹭着,拖出两道浅浅的湿痕。
她身上什么都没有。
一丝不挂,赤条条地被从门里拽出来,只有腕上那副细铁链。衣物不知被剥去丢在了哪里,连鞋也没有。皮肤原是白的,此刻被这几日磨得处处泛着不干净的红——肩头有一圈被绳勒出的旧痕,腰侧青了一块,膝盖上结着暗痂,头发散着,黏在颊边和颈侧,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壮汉把她往前一推。她踉跄两步,膝盖先着地,整个人扑跪在桌前的砖面上,手掌撑了一下才没趴下去。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一声。
她抬起头。
先看见的是一双绣鞋,再往上是海云绡的裙摆、腰间那枚蝠纹玉佩,最后才落到姬月脸上。
她愣了一下。
像是没料到这样一间地下室里会站着一个穿得这样齐整的女人——从头到脚,一处不失仪。而她自己赤身跪在砖地上,连抬手遮一遮都腾不出手来。她的目光在那枚蝠纹玉上停了一停,喉咙动了动,声音干得厉害。
“……血蝠寨的?”
姬月没有答。她只看着对方。人比传闻里瘦得多,锁骨高高地凸出来,肋骨在薄皮下显出一道一道的影,眼下有青影,唇色发白,可那双眼睛还亮,还带着一股没被磨平的倔。
她们谁也没有见过谁。
姬月知道她叫燕绡,知道她推出去三十个人;燕绡只知道眼前这人腰上挂着血蝠寨的玉。
周管事抬手:“燕女侠这几日闲着,正好给夫人添个彩头。抬头让夫人看看。”
押人的壮汉揪住她的头发,把她的脸往上提。燕绡只得仰起脖子,让灯照在自己脸上。她的下巴被迫抬着,喉咙整条露出来,眼睛被光刺得半眯,睫毛上还挂着不知是水还是汗的东西。
“行了,伺候着。”周管事说。
他坐回桌后那张宽椅里,往后一靠,两腿分开,抬手招了一下。
壮汉把燕绡的膝盖往他腿间一推。
燕绡没有挣,也没有站起来。她就着跪姿往前挪了半步,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往耳后一别,然后双手撑在周管事膝上,低头凑了过去。
姬月这才看见——周管事的长衫下摆早已撩开,裤带也松着。
燕绡用牙咬住那截松了的裤带,往下一扯。
地下室里有几个人低低吹了声口哨。那声音里带着熟稔,像是这几日已经看过许多回,看过这个断刀救人的女侠如今赤条条跪在这里替人解裤带。
姬月看着燕绡的侧脸。她做得很熟,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:先是用唇沿着柱身往下含,含到一半退出来,改用舌尖舔,舔到根部再重新吞回去。她的双手一直撑在周管事膝上,肩胛骨随着动作一耸一耸,整条脊背在灯下起伏,腰塌下去,臀便自然翘着。
周管事抬手,按在她后脑上,不快不慢地压了一下。
“夫人。”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,“骰盅在您面前。”
姬月把视线从桌后收回来。
“她这几日就是这么过的?”她问。
“比这难过。”周管事说,“夫人若是心疼,就快些赢。”
燕绡含着东西,含混地抬了一下眼,往姬月这边看。她像是想说什么,却被后脑上那只手按得更深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,只好又低下去。
姬月收回目光。
她坐下。
桌子很宽,对面的人也坐了下来。黑木骰盅被推到两人中间。周管事用左手将三枚潮骨骰放进去——右手还压在燕绡后脑上——晃了几下,再倒扣在桌面。
“第一局,夫人请猜。”
姬月看着骰盅。
骰子落下时有三声轻响,间隔极短。她听得出其中一枚骰子滚动的声音略沉,另外两枚则轻一些。她不急着回答,先看周管事的手。他的指节瘦长,手背有一道旧伤,右手小指戴着一枚乌黑的指环。骰盅落桌后,他的手指没有离开盅沿,只轻轻压在桌面。
“三枚骰子,点数相加。”他说,“单数还是双数?”
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湿润的吞咽声。
姬月道:“单数。”
周管事揭开骰盅。
一点、三点、四点。
八点,双数。
姬月看着骰面,没有说话。
“夫人第一局输了。”周管事说。
他没有把燕绡的头从自己腿间拔出来。右手仍压在她后脑上,人却抬起左手,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。”
不重,但极响,正落在燕绡的侧脸上。
燕绡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一偏,额角撞在周管事膝头,嘴里含着的没敢松,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她的头发被扇得乱了一绺,贴在嘴角,随着吞吐的动作一起一伏。
“燕女侠,”周管事说,“夫人输了,你也得陪着领一份。”
话音未落,他换了姿势:右手拇指和食指一并,捏住了她的鼻翼。
捏得很死。
燕绡的嘴被堵着,鼻子又被封住,一下子便没了进气的地方。她起初还硬撑着,肩背绷着,吞吐的动作硬生生维持了两下。第三下便撑不住了,脊背开始发抖,喉间发出细而短的呜声,眼皮一点点往下压,脸颊迅速涨红。
她抬起一只手,在周管事膝上急急拍了两下。
周管事没有立刻松,又数了两息,才把手指放开。
燕绡猛地从他腿间退出来,一大口气抽进去,抽得胸口高高鼓起,接着便是一阵呛咳,咳得眼泪都涌了出来。唇角拖出一道亮丝,一直挂到下巴,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,又被按了回去。
地下室里有人笑:“瞧这脸,红得跟煮过似的。”
“挨了巴掌还得含着,不容易。”
“夫人您看,”有人冲姬月道,“燕女侠如今连喘口气都得看人脸色。”
姬月看着燕绡的侧脸。那一侧脸已经浮起指印,眼尾湿着,可她还是低着头,一点一点把东西重新吞回去,喉咙里带着未散的哽。
“夫人,脱吧。”周管事说。
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姬月站起来,抬手去解领口的系带。
她做得很慢,也很稳。带子解开,她把外披从肩上褪下来,抖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件极薄的绛色外披,落在地上会脏,她便折了两折,搭在椅背上。
“搭着。”她说,“等会儿还要穿。”
有人笑:“夫人还想着穿回去。”
姬月没理。
外披一脱,里头的海云绡长裙便全露了出来。那裙子裁得极贴身,腰线收得紧,从肩到腰到胯,全凭一层薄绢勾着轮廓。银线暗纹在灯下流动,看着比方才更惹眼。
“第二局。”她说。
周管事没有让她先猜,而是把骰盅递到她面前。
“夫人亲手摇。”
姬月拿起骰盅。她右肩不能用力,便以左手托住,手腕轻轻一晃,三枚骰子在盅里撞了几下。她将骰盅放下。
“还猜单双?”
“可以。”
姬月听了听。这一次三声响动几乎重叠,最后一声却似乎轻轻回弹了一下。她沉吟片刻,选了单数。
揭盅后,三枚骰子是二、二、四。
八点,双数。
“第二局,还是夫人输。”
周管事这回没有急着动手。他把燕绡的头往下按到底,按了三息,按得她整条脖子都绷直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声,才松开,随即又捏住了她的鼻子。
这一次比方才更久。
燕绡的嘴还含着,鼻翼被死死夹在两根手指之间。她的肩膀先抖起来,接着是整条脊背,跪着的两膝在砖面上磨着,蹭出一小片响。她的脸从红转成暗红,太阳穴上的筋跳得清楚,眼睛半阖着,睫毛一颤一颤,泪水从眼角滚下来,顺着鼻梁淌到周管事的手背上。
周管事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。
燕绡猛地把脸拔出来,一口长气吸得极响,吸到一半便断成呛咳,整个人跪都跪不稳,往前一扑,额头抵在周管事腿上。她咳得肩背一抽一抽,唇边拖着长长一道水光,落下巴,落胸口。
“燕女侠,你家夫人要脱第二件了。”周管事抹了一把她唇边,笑道,“你也别闲着。”
他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从自己腿上提起来,重新按回腿间。
燕绡还没喘匀,就被塞了回去,喉咙里堵着,鼻子里还抽着,吞咽的动作一塌糊涂。她努力了两下才找回节奏,肩胛骨耸得比方才更急,腰塌得也更深。
“这才对。”周管事说,“夫人脱一件,你多含一回。”
地下室里几个壮汉笑起来,笑得很粗。
“燕女侠这几日在池子里泡着,脸皮倒是磨出来了。”
“脸皮磨出来有什么用,鼻子一捏照样得哭。”
“你看她都不敢停。”
姬月的耳根也在发热。
她伸手到腰侧,去解那条束腰的绦带。绦带打了双结,她低着头解了两下才解开。长裙的襟口一松,整件裙子便顺着肩往下滑。
她用手压住前襟,把裙子从脚边抽出来,抖开,同样折了两折,压在外披上面。
现在她身上只剩一件抹胸。
那抹胸是素白的,薄得能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,下缘堪堪齐着腰,往上只能裹住胸口最要紧的一处。她站直身子,灯从斜上方打下来,肩、背、腰、胯,全在光里。
八名壮汉的目光像被一根线牵着,齐齐落过来。
姬月把手按在桌沿上,指尖用力,指节泛白。
“第三局。”她说。
“这次不猜单双。”周管事说,“猜总点数是否超过十。”
姬月抬眼看他:“规矩临时改了?”
“每局可以不同,只要双方同意。夫人若不愿意,也可以仍猜单双。”
“就按你说的。”
周管事这次亲自摇盅,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刻意让她看清。骰盅在桌上转了半圈,最后停在他掌心。揭盅前,姬月听见三枚骰子在盅里滚动,其中一声撞击格外清晰。她判断总点数不会超过十,便选了“不超过”。
周管事揭盅。
三、四、四。
十一点。
姬月输了。
地下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,有人拍了下大腿,有人把手里的铜钱往桌上一磕。
“燕女侠,夫人连输三局,你也该长点记性了。”
周管事一把攥住她后脑的头发,把她的头整个往下压,压得她的脸贴紧,鼻尖几乎埋进去。另一只手跟着捏住她的鼻子。
同时,墙边一个壮汉走过来,在她身后跪下,一手按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从后面探进她两腿之间,两根手指一并,直接推了进去。
燕绡整个人往前一弓。
可她连叫都叫不出来。嘴里堵着,鼻子被捏着,身后那两根还在动,一下一下往里顶。她的脊背弓得像一张绷满的弓,臀在半空里无处着力地乱晃,膝盖在砖上蹭得发红。
“别停。”周管事说,“夫人还在看着。”
燕绡只能硬撑着吞吐。她的节奏彻底乱了,含不住,退到一半又被按回去,吞到一半又被身后顶得往前一窜。鼻子里憋着的那口气早就用尽,她的脸涨成一片深红,眼泪成串地往下掉,掉在周管事的手背上,掉在自己胸口。
周管事这才松了手。
燕绡把脸拔出来,一口一口地喘,喘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。可身后那两根手指没停,她喘到一半就被顶得弯下腰去,“啊”地叫出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跪好。”周管事按住她的后颈,把她按回去,“含着。”
燕绡重新含住,眼泪还挂在脸上,动作已经软了。
那几个壮汉笑起来。
“燕女侠这几日没少挨,倒是紧。”
“紧得很。方才那两根进去都费劲。”
“夫人听见没有?”有人冲姬月道,“燕女侠在你前头替你把苦吃了。”
姬月看着燕绡。她的脸埋在周管事腿间,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,肩背一抽一抽,臀在半空里晃,身后那只手还在动。
“夫人,第三件。”周管事说。
姬月没有立刻动。她看着那三枚骰子,眉心轻轻蹙起。连续三次判断失误并非全无可能,可她刚才明明听见骰子最后的停顿,三枚骰子不该恰好都落在偏高点数。
她抬眼看向周管事的手。
那枚乌黑指环仍戴在他右手小指上。他像是留意到她的目光,慢慢转动指环。
“夫人觉得有问题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姬月说。
她把手指伸到背后,去解抹胸的系带。
系带在背心,打的是活结。她指尖摸到绳头,往下抽。抹胸一松,前面那层薄布便失了依托,她只好用一只手横过胸前按住,另一只手把带子从肩上褪下来。
手一拿开,胸前的布就落到了腰上。
她没有立刻去拾,而是先站了两息,才弯腰把抹胸捡起来,也折了两折,压在最上面。
然后她重新站直。
全裸。
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很细,很长。她的发髻还整齐,乌木簪还牢牢别在发间,除此之外,身上再没有一样东西——从颈到肩,从胸到腰,从腰到腿,一寸遮蔽都没有。
地下室里静了静,随后有人低低地“嚯”了一声。
姬月抬起眼,尽量只看着周管事。
“三件脱完了。”她说,“第四局,脱什么?”
周管事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先把手从燕绡后脑上挪开,让她自己动,然后才慢慢地说:“夫人身上没有衣裳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换个注码。”
他侧头,朝墙边扬了扬下巴。
一个早就等在旁边的壮汉走过来。那人比其余人高出一头,肩背极宽,短打的袖子在臂上绷着。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根粗长的假阳具,通体乌沉,底座宽大,柱身做得又粗又直,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长出一截,上面刻着浅浅的环纹。
他把那东西往桌面上一放。
“咚”的一声,很沉。
然后他弯腰,把椅子从姬月身后拖出来半步,把那根东西的底座朝下,立在了椅面上。
“坐。”周管事说。
姬月看着那根东西。
“这就是注码?”
“第四局,夫人输了,就一直坐着赌。”周管事说,“坐到底,赌完为止。”
“若我赢了呢?”
“赢了就起来。”
姬月抿了一下唇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桌子,双手扶住椅背两侧,慢慢往下沉身。
柱头顶到入口时,她停了一停。那东西是硬的,又没有半分温度,顶在那里,一点一点往里挤,挤得极慢。她的膝盖开始发抖,只好把重心整个压下去。
“唔——”
她咬住下唇,把后半声咽了回去。
柱身一寸寸没入,环纹一路刮过去,刮得她腰都软了。到根部时,底座贴上臀肉,那根东西已经整根埋进去,把她撑得满满的,只要一动,环纹就在里头磨。
姬月把额头抵在椅背上,喘了两口气,才重新坐直。
“第四局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不稳。
周管事看着她坐下去的全过程,一直没说话。等她坐直了,他才慢慢笑起来:“夫人真是……守规矩。”
他把骰盅推过来:“这回由夫人摇。”
姬月伸手去拿盅。
她刚一倾身,埋在底下的东西便往里顶了一下,她手一抖,差点没拿稳。她只得把腰沉得更低,让底座顶实,才把骰盅拿起来。
三枚骰子在盅里撞了几下。她放下骰盅的时候,肩、腰、腿一起发力,底下的东西被带着转了小半圈,环纹磨过内壁,她的呼吸当场乱了一拍。
“猜。”周管事说。
姬月闭了一下眼。
“十以下。”
骰盅揭开。
二、四、五。
十一点。
“夫人又输了。”周管事说,“坐着吧。”
姬月没有动。她本来就坐着,输赢都在这根东西上,脱无可脱,起无可起。她只是把额头重新抵回椅背,肩膀塌了一下。
桌后,燕绡忽然停了动作,抬头:“夫人……”
“含着。”周管事捏住她的鼻子,把她按回去,“还没到你能说话的时候。”
燕绡被按得说不出话,鼻子又被捏住,只能含着闷闷地哼。周管事这回只捏了两息便放,像是嫌她方才多嘴。
“第五局前,还有一样。”
他说完,那个高个壮汉又转身去了墙角的木箱边。
姬月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过来,喉咙发紧。
壮汉回来时,手里又是一根。
这一根比椅面上那根略细,却更长,柱身弯出一个弧度,底座同样宽大。
“夫人起来。”周管事说。
姬月扶着椅背撑起身子。底下那根东西一寸寸退出去,退到只剩一个头的时候,她的腿已经开始打颤。
“再坐。”
壮汉把第二根东西并排立在了椅面上,两根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指。
姬月看着那两根乌沉沉立着的东西,站着没动。
“两根。”她说。
“两根。”
“一起?”
“夫人坐得下。”
地下室里有人笑出声来。
姬月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重新扶住椅背。她先把身子对准前面那根,往下压了一截,然后一手绕到身后,摸索着去对后面那根。
对上了。
她往下坐。
两根同时往里挤,前后一起撑开,挤得她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。她咬着牙再往下沉,沉到一半,腿抖得几乎站不住。
“按下去。”周管事说。
那高个壮汉上前一步,一只手按在她肩上,另一只压在她后腰,往下就是一顿。
姬月“呃”了一声,整个人被按得直往下坠。
“再按。”
旁边又过来一个,两只手掌一齐压在她两边肩头,把她整个人往椅面上摁。她的腿已经没有半分力气,全靠这两只手把她往下压。
柱身一寸寸破开,撑得极慢,撑得她眼前发花。
“到底了没有?”有人问。
“还差一截。”
“那就按。”
肩上的手又重了几分。
姬月的手指抠进椅背的木缝里,指甲刮出细响。她死死咬着牙,牙关都在发颤。
最后那一截是硬生生压下去的。
到底的时候,两根东西同时顶到最里头,底座“啪”地贴上臀肉,合得严丝合缝。她整个人往前塌下去,喘得又急又碎,眼前有一瞬发白。
按着她的两只手又压了一息才松开。
姬月伏在椅背上,好半天没有动。她的脊背在灯下一节一节地起伏,汗从后颈渗下来,顺着脊椎往下淌,淌到腰窝,再淌进底座与皮肉相接的地方。
“夫人。”周管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还能猜吗?”
姬月抬起头,把散到脸前的头发吹开。
“猜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还是猜总点数。”周管事把骰盅推到她面前,“夫人摇。”
姬月伸手。她的手在抖,抓住骰盅时抖得更明显。她把骰盅拿起来,三枚骰子在里面撞了几下,声音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出间隔。
放下骰盅的时候,她的手腕一软,盅底磕在桌面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猜。”周管事说。
姬月闭着眼。
“双数。”
周管事看着她,慢慢地揭开了骰盅。
二、三、六。
十一点。
单数。
“夫人,第五局也输了。”
地下室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周管事把身子往后一靠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办完了一件麻烦事。
姬月还坐在椅子上,两根东西都还埋在里头,双手撑着桌沿,一动没动。她的头发已经散了一半,乌木簪歪在鬓边,胸口起伏得很急。
“五局。”周管事说,“夫人一局没赢。”
姬月没有答话。她慢慢抬起眼,看向他。
“骰盅有机关。”
“契纸上只写了胜负,没写骰盅不能换。”
“你从第三局起就动了手脚。”姬月的声音很平,“指环敲桌,盅底那圈暗银,还有桌子底下——你每次都赶在骰子停稳之前敲一下。”
周管事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伸手,把那张契纸推到她面前。
姬月低头去看,才发现纸上的红纹早已散尽,只剩两个人的血印。她的指尖在血印上停了一瞬,隐约感到一缕极细的气机顺着指腹往上钻。
不是普通的血契余印。
下一瞬,地面传来一声沉响。
桌下的木板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推开,几道暗红色阵纹沿着砖缝亮起,迅速爬向她的脚边。
姬月立即收手,想以《截势》截断阵纹。右肩却在这一刻猛地刺痛。她的五骨循环本就有裂痕,强行维持夫人的面容又耗去了不少心神;那道剑意才刚亮起,便被经脉里的滞涩打断。
姬月按住右腕,想往后退。
她忘了自己还坐在椅子上。
身子一起,两根东西跟着往外退,退到一半她又撑不住,重重坐了回去,坐得两根同时撞到最深处,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。
她伏在椅背上喘着,脊背弓着,两条腿从椅沿垂下去,脚尖够不着地。
底下的两根还满当当地插着。
过了几息,她的小腹轻轻抽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点湿亮的东西从两根柱身之间的缝里挤出来,沿着那两根乌沉的木头往下淌,淌过底座,淌到椅面上,聚成一小片。
“滴。”
一滴落到砖地上。
地下室里本来还静着,这一声之后,立刻有人笑出声来。
“嚯,夫人这是……”
“两根都塞满了,还漏出来。”
“流得可不少。”有人凑近了看,指着那摊湿,“椅面都湿了一片了。”
姬月低着头,脖颈和耳后一整片泛红。
她想并腿,可两根东西卡在里面,腿一并,反而挤得那股水又往外冒了一点。她只好僵着不动。
“燕女侠,你瞧瞧你家夫人。”周管事冲桌后道,“输成这样,还流成这样。”
燕绡抬起头,看见姬月坐在椅上、赤着身子、两腿间那两根乌木的根部泛着水光,眼睛一下就红了,喉咙动了动,没敢出声。
“行了。”周管事摆了摆手。
一个壮汉从旁边走过来。
他没有先扶她,而是一脚踹在椅子侧面。
椅子被踢得歪过去。
姬月整个人从椅面上滑落,两根东西“啵”地脱出,带出一小股水,溅在砖地上。她赤着身子跌下去,膝盖先撞上砖面,接着手肘也磕了一下,肩头又是一阵剧痛,半天没爬起来。
“衣裳。”她撑着地抬头,“给我衣裳。”
没人给她。
壮汉一把攥住她的上臂,把她从地上提起来,拖向房间更深处。
“放开——”
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两下,够不到地,只好由他拖着走。经过桌后时,她看见燕绡也被另一个壮汉拽着铁链扯了起来。燕绡的嘴角还挂着水光,看见姬月赤身被拖着走,眼睛一下红了。
“夫人!”
“别叫。”姬月说。
她被拖到地下室最里头一片空处。这里的地上铺着几张旧毡,毡面被踩得发黑,四角压着石头。壮汉把她往毡上一掼,她侧着身子落地,肩头一阵剧痛,半天没爬起来。
周管事也走了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夫人。”
姬月抬眼。
“血蝠寨的令牌,是不是在夫人袖子里?”他问。
姬月没答。
“刚才夫人脱外披的时候,我看见袖口沉了一下。”周管事伸手,从她丢在椅背的外披里摸出了那枚蝠纹令牌,举到灯下看了看,笑了一声,“真是血蝠寨的东西。”
姬月看着那枚令牌在他指间翻了个面。
“知道还敢动我?”
“知道。”周管事把令牌塞进自己袖中,“可夫人是瞒着寨子出来的,对不对?”
姬月不说话。
“若是寨主点了头,来的就不止夫人一个,船也该停在城边等着。”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夫人借了个名头来,可这个名头今夜没人替夫人撑。”
姬月闭了一下眼。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。
“不过——”周管事转头,朝那群已经围拢过来的壮汉抬了抬下巴,“夫人到底是贵客,总不能白白放着。今夜就让夫人跟燕女侠比一比,看看血蝠寨的夫人,和听潮春阁里熬了几日的女侠,谁的嘴更管用。”
有人笑起来,笑声很粗。
“怎么比?”姬月撑着毡面坐起来问。
“两人一同伺候,谁先让人出来,谁就输。”周管事说,“输的那个,后半夜归兄弟们。”
姬月看着他。
“赢的呢?”
“赢的也归兄弟们。”周管事笑,“只是能少挨些。”
两个壮汉在毡子中央坐下,背靠着背,各自解开裤带。
燕绡被推到左边那个面前。她自己跪好了,回头看了姬月一眼,声音很低:“夫人,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……倒把你也拖下来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姬月说,“省着力气。”
她也跪了下来。
她跪得不如燕绡稳。膝盖还发软,前后两处都空着,跪下去的时候,被撑开过的感觉还没有退,一阵阵地往下坠,跪实了才勉强稳住。
“开始。”
燕绡先动了。
她低下头,含了进去。
姬月看得很清楚——燕绡做得太熟了。她先是只含一个头,用唇裹住,不动,等那东西在自己嘴里胀了一胀,才慢慢往里送。送到一半停住,改用舌尖贴着底下那根筋来回扫,扫到根部再抽出来,抽到只剩一个头,又一口气吞到底。
她吞到底的时候,没有半点干呕的动静,下巴微微抬着,脖子拉出一条笔直的线,就那么含着不动,等对方自己受不住。
左边那个壮汉“嘶”了一声,伸手抓住她的头发,仰起脖子。
“操,这娘们儿……”
燕绡把脸埋在他腿间,肩背一耸一耸地动起来。她开始有节奏地吞吐,不快,可每一下都到底,退出来的时候唇还含着不放,一路刮到根部再吞回去。舌头始终没停,贴着柱身绕着舔。
她的膝盖分开跪着,臀在后头翘起来,随着吞吐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。
姬月也低下头。
她的嘴唇碰到那东西时,愣了一下——她做这个不生疏,可今夜不同,今夜是当着十几个男人的面,赤着身子,跪在旧毡上,还要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比快慢。
她闭上眼,含进去。
她含得太急。一口气吞下去,顶到喉咙,逼得她眼角渗出泪来,只好退出来换气,再用舌尖绕着顶端舔。
“夫人看着斯文,含得倒深。”有人在旁边说。
“深是深,就是急了点。”另一个声音道,“急成这样,撑不了多久。”
话还没说完,她这边那个壮汉已经不耐烦了。
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,把她的头往下按,另一只手抵在她后颈,硬生生把她往自己胯下压。姬月刚退出来半口气,还没换匀,就被按得整根吞回去,喉咙被顶开,闷出一声哽。
“谁准你退出来的。”那壮汉说。
他不像燕绡那边的人还等着她自己动,他直接把她的头当把手,攥着头发一上一下地拖。每一下都往深里按,按到底还要停一停,停到姬月的喉咙本能地抽,才肯松开一点。
姬月被他这样弄了两下,节奏全散了。她的舌头还没来得及动,就被顶得贴在底下,什么也使不上,只有被拖着走的份。
“你看,夫人。”那壮汉低头看她,“燕女侠是怎么含的,学着点。”
他说着,一把捏住她的鼻子。
姬月的嘴被堵着,鼻子又被封住,人整个慌了一下。她想往后退,后颈上那只手却按得死紧,退不开。她只能就着那股憋闷往下吞,吞到喉咙发麻,眼前一阵一阵地暗。
她抬起手,在他膝上拍了一下。
那壮汉没有立刻松,反而又按着她往下压了一回,压得她的额头几乎贴上他的小腹,才把捏着鼻子的手放开。
姬月把脸拔出来,一口长气抽进去,抽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咳了两声,唇角挂着水光,还没咳完,头发又被攥住。
“再来。”
姬月只好重新含进去。
旁边的人看得起劲。
“夫人学得慢。”
“慢还不肯用鼻子吸气。”
“捏住鼻子就慌了,一看就没怎么挨过。”
姬月没有余力理会。她重新吞下去,压到喉咙口,忍着那股顶着的感觉不动,忍到胸口发闷,才退出来。
燕绡那边已经有水声了。她吞得又稳又深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吞咽响,节奏一分不乱。那壮汉的手抓在她头发里,指节已经绷起来,喘得越来越重。
“燕女侠快了。”有人在旁边报。
姬月心里一慌,动作更乱。
她这边的人立刻察觉了,手上加了力,攥着她的头发往自己胯下撞,一下比一下急,撞得她的肩背跟着一耸一耸。姬月的脸被埋得死死的,鼻尖压在他身上,喘不过气,只能靠他每回松手的那半息抢一口气。
“夫人这是要输了。”有人笑。
“别催。”那壮汉说,“输了正好。”
“换个位置。”周管事忽然开口。
两边的人都停了。
姬月这边的壮汉却没有马上放。他攥着她的头发又按了一息,按到姬月的手又抬起来拍他,才把她的脸拔出来,顺手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。
“啪。”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燕绡从左边那人腿间退出来,唇上湿得厉害,喘着气回头看姬月。她的脸上还留着先前那几道指印。
“夫人去左边,燕女侠去右边。”周管事说,“爬过去。”
姬月撑着毡面往前爬。
她的手肘和膝盖在毡上磨着,臀在半空里晃。爬过燕绡身边时,燕绡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:
“跟我学着点。”
姬月愣了一下。
“快些。”周管事催。
她爬到左边那人面前,重新跪好。这一回她记住了,没有一口吞,先含住头,用鼻子把气吸进去,再慢慢往下送。
果然没那么呛。
可左边这个更不客气。姬月刚含到一半,他便伸手揪住她后脑的头发,把她整张脸往自己胯下按,按得她的鼻子撞上去。
“深一点。”他说,“别含一半就停。”
姬月被按得吞到底,喉咙一紧,眼泪又冒出来。她不敢退,硬顶着,用鼻子一点一点往里吸气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右边,燕绡也重新含住了。她做得比方才更狠,几乎不给自己留喘的空,一下一下往深里压。
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,各自伏在一个男人腿间。
姬月听见右边传来的水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心里便跟着急起来。可左边这个人按得她抬不起头,她想快也使不上力,只能由着他在自己嘴里一下一下地撞。
“两个都快了。”有人凑近了看,“看谁先。”
那壮汉忽然又捏住了她的鼻子。
姬月眼前一黑,几乎要挣起来。可头发被攥着,鼻子被捏着,她连头都抬不动,只能硬生生往下吞,吞得喉咙一阵一阵地抽,胸口憋得像要炸开。
“含着,别松。”那人说,“松了就输。”
姬月不敢松。
她把心一横,吞到底就不动了,硬顶着,忍到眼前发白,忍到喉咙抽得发疼。
那人忽然绷紧了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攥着她头发的手一紧,另一只手也压上来,把她按死。
鼻子还捏着。
姬月被按得几乎透不过气,脸埋在里头,闷得眼前一片黑。
可就在同一息,右边也传来一声闷响。
燕绡那边的人也出来了。
两个人几乎同时。
姬月伏在毡上,那人还没松手,鼻子也还捏着,她只能就着被按住的姿势死憋。好一会儿,那只手才一根一根松开,捏着鼻子的手指也放开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一大口气抽进去,抽得整个人往前一栽,接着便咳,咳得肩背一抽一抽,唇角拖出一道白,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。
她转头去看右边。
燕绡也刚被放开,伏在那儿喘,肩背一起一伏。她抬起脸,唇边全是,眼睛湿得看不清。
“差不多。”周管事走过来,在两人中间站定。
他蹲下,把燕绡的头发抓起来,让她抬起脸,又去看姬月。
地下室里静下来,都在等他那句话。
周管事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燕女侠先松的喉。”他说,“夫人慢了一线。”
“差多少?”有人问。
“半息。”
姬月伏回毡上,额头抵着手背,没有抬头。她的嘴里还留着那股腥气,喉咙发涩,鼻梁上还有被捏出来的两道红印。
“都输了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臂弯里,“骰子输了,衣裳输了,这个也输了。”
“夫人运气不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姬月抬起脸,嘴角还湿着,“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赢。”
周管事笑起来。
“这话说得对。”他直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,让开地方,“所以后半夜,归兄弟们。”
